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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2019年第10期|梁平:石头记(9首)

编辑:澳门新蒲京 来源:《长江文艺》2019年第10期 | 梁平  2019年10月14日08:58

江 山

 

能够看见的江和山,

都不是江山。见过金沙江、嘉陵江、长江,

见过峨眉山、青城山、黄山、泰山,

我眼里江就是江,山就是山。

江山是胸怀里的社稷,浩浩荡荡,

没有海拔和深浅的刻度。

就像一个人坐守的棋盘,不问黑白,

指头翻飞满世界的风雨,

彩虹升起、在乎布局。

 

欲 望

 

我的欲望一天天减少,

就像电影某个生猛镜头的淡出,

舒缓,渐渐远去。

 

曾经有过的委屈、伤痛和忌恨,

一点一点从身体剥离,不再惦记,

醒悟之后,可以身轻如燕。

 

我是在熬过许多暗夜之后,

读懂了时间。星星、睡莲、夜来香,

它们还在幻觉里争风吃醋。

 

天亮得比以前早了,窗外的鸟,

它们的歌唱总是那么干净,

我和它们一样有了银铃般的笑声。

 

我的七情六欲已经清空为零,

但不是行尸走肉,过眼的云烟,

一一辨认,点到为止。

 

盲 点

 

面对万紫千红,

找不到我的那一款颜色。

身份很多,只留下一张身份证。

阅人无数,有瓜葛没瓜葛,

男人女人或者不男不女的人,

都只能读一个脸谱。

我对自己的盲点不以为耻,

是非与黑白面前,

我行我素,事不关己。

我知道自己还藏有一颗子弹,

担心哪一天子弹出膛,伤及无辜。

所以我对盲点精心呵护,

如同呵护自己的眼睛。

我要把盲点绣成一朵花,人见人爱,

让世间所有的子弹生锈,

成为哑子。

 

我庆幸我是一个病句

 

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说话没有了逻辑,

颠三倒四不再顺理成章。

我庆幸我是一个病句,

不再给自己搭配主谓宾,

不再人云亦云。

断句那些行云流水,

礁石露出水面。

休止那些浓妆艳抹,

素颜行走江湖。

我的病句抑扬顿挫,

从地铁一号线的入口,

到四号线的出口,

随意嫁接语种恩爱有加。

其实,我的病句并不传染,

如此而已,我确信,

我们同病相怜。

 

反 省

 

一桌人趴下了。成就感,

就是自己跟自己说话,语焉不详,

所有的道貌岸然被风吹散。

每一副碗筷都有级别,

每一个杯子都有阴影,

明知道透明的液体并不透明,

还是深浅一仰脖,喝个耿直。

这种硬着头皮的事记不住次数,

能够记住的人我得保持警惕。

酒可以把人打回原形,

把面具摘下,把身上的毛病扒出来,

一二三四,彼此彼此。

我和我身边的凡夫俗子,

都经得起酒精考验,

哭过,笑过,骂过,跌倒过,

毫无遮拦,历历在目。

没有毛病的人自视凤毛麟角,

举手抬足都高高在上,

最好敬而远之,相忘于江湖。

这不是别人的问题,

我吃五谷杂粮,自己有病。

 

石头记

 

裸露是一个很美好的词,

不能亵渎。只有心不藏污,

才能至死不渝的坦荡。

我喜欢石头,包括它的裂缝,

那些不流血的伤口。

石头无论在陆地还是海洋,

无论被抬举还是被抛弃,

都在用身体抵抗强加给它的表情,

直到弹痕累累、粉身碎骨。

我的前世就是一块石头,

让我今生还债。风雨、雷电,

不过是舒筋活血,悉数领教。

我不用面具,不会变脸,

所有身外之物生无可恋。

应该是已经习惯了被人踩踏,

心甘情愿地垫底。

如果这样都有人被绊了脚,

那得找找自己的原因,

我一直站在原地,赤裸裸。

 

听经图

 

从寺庙里出来,

弥勒佛在这里打坐,

攀西一砚生灵。鸟可以飞,

草可以长,山可以拔节,

不能一眼望穿。

 

然后轻描淡写,

一笔行走千年的社稷,

黑字有了白,

画上的行云流水,

翻卷江山起伏的涛声。

 

这是一尊满腹的经纶,

阿弥陀佛了。

一砚方圆过眼云烟,

即使没有那串佛珠数落,

照样普度众生。

 

我经常做重复的梦

 

我有一个梦,

在不确定的时间里,

重复出现。

我无法记住它出现的次数,

记得住情节、场景和结局。

这个梦是一次杀戮,

涉及掩盖、追踪、反追踪,

和亡命天涯。

我对此耿耿于怀,

这与我日常的慈祥相悖,

与我周边的云淡风轻,

构成两个世界。

我怀疑梦里的另一个我,

才是真实的我。

我与刀光剑影斗智斗勇,

都有柳暗花明的胜算,

甄别、斡旋、侦察和反侦察,

从来没有失控。

而我只是在梦醒之后,

发现梦里那些相同的布局,

完全是子虚乌有。

 

我想在某个夜里突然失踪

 

然后,夜里多了很多追灯,

从不同的方向追踪我。

在追灯与追灯的缝隙间,

有一张红木八仙桌、一壶酒,

空置七个座位、七个酒杯,

想象七个人陆续到来。

我看不见他们的五官,

他们说自己的方言,

而且自言自语,滔滔不绝。

我发现他们看不见我,

根本不知道是我摆放的酒席。

此刻有一束光打在桌上,

像一把利刃划过,

几只被切割的手有点惨白,

酒杯稳稳当当没有泼洒。

我的酒杯,和我又一次失踪,

夜还在继续走向纵深,

再也不会有人与我萍水相逢。

    梁平,1955年12月生于重庆。当代诗人。先后毕业于重庆师范专科学校、西南政法大学,研究生学历。已出版诗集《山风流人风流》《拒绝温柔》《梁平诗选》《巴与蜀:两个二重奏》《琥珀色的波兰》(中英文对照)《诗意什邡》《巴蜀新童谣100首》《远与近》(波兰版)《三十年河东》《家谱》《汶川故事》《深呼吸》等10部诗集。长篇小说《朝天门》1部。吕进、蒋登科编着有《梁平诗歌评论集》。现为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四川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成都市作家协会主席、《星星》诗刊主编、《青年作家》主编、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