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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2019年第9期|杨海蒂:面朝大海

编辑:澳门新蒲京 来源:《红豆》2019年第9期 | 杨海蒂  2019年10月18日09:21

大海的呼唤

故乡在山川锦绣的江南,大海,对于儿时的我来说,是那么的遥远和神秘。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因为安徒生童话故事《海的女儿》,对大海充满了无穷的遐想:大海一定很美很美吧?要不,她怎么会有“小美人鱼”那样一个美丽、善良、多情的女儿呢?

及至豆蔻年华,父亲豪迈铿锵的歌声,字字句句落在我心坎上,“我爱这蓝色的海洋,祖国的海域多么宽广。我爱大海的惊涛骇浪,把我们锻炼得无比坚强……”我对大海更是充满了无尽的向往。

终于,我见到了大海。琼州海峡,天蓝如海海蓝如天,曾经,解放军在此渡海铁流滚滚,而眼前,在灿烂阳光的映照下,她就像一匹闪闪发亮的蓝色锦缎。微风轻拂着海水,海水泛着层层粼光,海波与沙滩私语,海鸥在空中盘旋,海面百舸争流,渔民撒着渔网。天地间,万物祥和。

我的心灵一点点融化,融入眼前这片辽阔、深邃、壮丽的海域中。我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凝望着,仿佛看到了大海深层的战栗、听到了她永恒的喧哗。当我将视线转向大海的上空时,脑海中又回荡起少年时代的誓言:“我一定要去看大海!”泪水渐渐迷蒙了我的双眼。

本是海南岛匆匆过客的我,灵魂被广袤神秘的大海摄吸住了。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不解之缘吧。我留下来了,留在了祖国第二大美丽宝岛,走向不确定的未来。

我成了“海的女儿”。从此无论是啜饮了生活的甘泉,还是尝到了命运的苦酒,我都会来到大海边,或者将欢笑撒向海滩,或者让泪水汇入海水。大海承受包容着我的一切。我的心灵越来越开阔,我的生命越来越坚强。感恩大海,感恩海南。

英雄的宣言

横渡琼州海峡,挑战生命极限。

这是一个令人热血沸腾的口号——在我们的双耳被太多无聊的调侃、无边的牢骚、无休的抱怨、无力的呻吟充斥的时候,这样的语言无疑给予我们心灵的激荡和振奋。

横渡琼州海峡,挑战生命极限。

这是一个让人热血奔腾的场面——在我们的双眼被太多无知的妄为、无限的贪婪、无情的冷漠、无耻的行径强暴的时候,这样的举动无疑给予我们生命的律动和昂扬。

我们生活在拜金主义信条泛滥、英雄主义信念匮乏的年代,金钱成了无数人的上帝和主宰,这些人打出“一切向钱看”的旗帜,喊着“金钱就是一切,一切就是金钱”的口号,心安理得地干着种种巧取豪夺的勾当。在这种瘟疫般的思潮毒害下,人们的骨头慢慢软化,心灵渐渐钙化。理想主义是什么?英雄主义有何益?不少人嗤之以鼻。那些为了理想信念不惜放弃荣华富贵的革命者,不惧忍受艰难困苦情愿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俄国贵族,对这些没有信仰追求的庸人来说是不可思议的。

然而,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是作为“人”存在的,伟人曾经这样教导我们:“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这“一点精神”,就是人的理想追求、价值实现、生命意义。

所以,也总是会有那么一些人,不能忍受那种不偏不倚的中庸规诫,不能忍受那种温吞水式的生活态度,不能忍受那种波澜不兴的平庸人生,他们的心灵宁愿流于激烈也不愿流于猥琐,他们的人生宁愿流于狂放也不愿流于窝囊。他们每接受一次挑战、每超越一次自我,就会领略一层新的人生意义、一重新的人生境界。

他们用萨特的话对自己说:面临一次挑战吧,试试看自己是否还活着。

因为,人靠精神的存在活着,强者为强大的目标而活。

参加“横渡琼州海峡,挑战生命极限”的勇士们,就是强者。

每想到这些勇士,我的耳边就会回荡起一个英雄的宣言:我是一个在双桅船上生活惯了的水手,不管岸边的绿荫、和煦的阳光怎么吸引我,一旦那船只高高的桅杆出现在远方海平面上的时候,我就狂喜地奔向它!

西岛女民兵

碧波万顷,海天一色;绿树掩映,百花争艳;鸟翔鱼游,涛走云飞;老人惬意地躺在吊床上闲聊,孩子们快乐地在沙滩上嬉闹;男子捕鱼,女人织网……这一幅幅生动画面,这一片片美丽景象,组合成一个海上世外桃源——西岛。

西岛形似玳瑁,全称西瑁洲岛,挺立于南海中,被三亚湾环抱,面积近三平方公里,由树木、草地、山体、沙滩、珊瑚礁以及村庄组成。远远望去,小岛被绿色全覆盖,宛如一块巨大的绿宝石。西岛茂密的植物中,终年跳跃着珍贵的野生猕猴、翩翩起舞着珍奇的金丝燕,如果你运气好的话,还能意外收获到难得一见的海岛珍品——燕窝。

东瑁洲岛像一只昂首前行的巨鳌,与西瑁洲岛交相辉映,两座小岛构成犄角之势,活像“南海的两只眼睛”,东岛、西岛都是南海的国防前哨,同为从南海领域通往三亚的海上咽喉,战略位置十分重要。

驻守东岛的海防连是祖国最南端的陆军连队,西岛则主要由岛上的女民兵守护。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著名影片《海霞》,就是以西岛女民兵为原型,影片主题曲《渔家姑娘在海边》优美抒情,唱遍大江南北:“大海边哟沙滩上/风吹榕树沙沙响/渔家姑娘在海边/织啊织渔网织嘛织渔网/高山下哟悬崖旁/风卷大海起波浪/渔家姑娘在海边/练啊练刀枪练嘛练刀枪。”

西岛女民兵和电影《海霞》,让当年权倾朝野的江青慕名专程来到西岛,在岛上拍下女民兵飒爽英姿的训练照,在媒体上发表时题为“海岛女民兵”。

西岛女民兵,有着怎样的历史与光荣?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期,退守台岛的蒋介石扬言反攻大陆,毛泽东因此强调“要藏兵于民”“兵民是胜利之本”、倡导“大办民兵师是不分男女的”。为增强南海前哨的防御力量,一九五九年八月一日,海南军区授权崖县(三亚旧称)人民武装部在西岛成立女民兵炮连,作为战时西岛的主要防御力量。很快岛上八个女孩积极响应,年龄都在十八岁左右。她们力主“妇女能顶半边天”,苦练杀敌本领,不久“八姐妹炮班”在岛上、海上有了一定的威慑力。

围绕她们的风言风语也随之而生,什么“女人操枪弄炮的,找不到婆家”,什么“炮声震了生不了孩子”等等。“八姐妹炮班”中的六位姑娘打破岛上“好女不外嫁”的旧传统,嫁到西岛外成为军嫂,更是惹来流言蜚语,后来她们都当了母亲,谣言便不攻自破。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西岛上越来越多的女子要求当民兵。一九六九年八月一日,西岛女民兵连(也称“娘子军连”)创建,人数超过一百,西岛女子“全民皆兵”。

声名远扬的西岛女民兵,接受过刘少奇、叶剑英、罗瑞卿、聂荣臻、徐向前等党、政、军领导人的检阅,也接受过罗马尼亚、朝鲜、阿尔巴尼亚军事代表团和柬埔寨西哈努克亲王等国外政要的检阅。郭沫若在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任上视察了西岛,为西岛女民兵题词:“小豆夹花树树黄,珊瑚处处砌为墙。榆林港内东西瑁,睁大眼睛固国防。”

几十年来,代代承传的西岛女民兵,海南岛上的新时代“红色娘子军”,先后进行过近百场次的85加农炮实弹射击表演,均取得优秀成绩,被誉为“爱红装亦爱武装的光辉典范”,被授予“南海长城、巾帼尖兵”锦旗。光彩夺目的她们,是新时期海南女性的荣耀。

艳阳高照的又一个八月一日,我随《解放军报》记者组乘坐海军军舰来到西岛,观摩西岛女民兵为重要来宾举行的一场盛大实弹炮击表演,姐妹同炮、母女同炮、婆媳同炮、三代同炮令人大开眼界,弹无虚发炮炮命中令人肃然起敬。表演结束后,我采访一个长相俊俏的女民兵,小姑娘名叫阿花,刚满十八岁。我问:“你们当民兵,没有任何阻碍吧?”她低头拘谨地说:“没有啦,都很支持。”其羞涩之态,与刚才装弹、射击时的英姿截然不同。我又问:“你有心中偶像吗,是韩国明星还是港台明星呢?”这回她回答得干脆利落,泼辣的眼神使她与电影《红色娘子军》中的吴琼花颇有几分相似,“我们的偶像是红色娘子军!”她说的是“我们”,旁边的几个女民兵使劲地鼓掌。

我也为阿花喝彩。因为“红色娘子军”情结,不少海南女子名字中或有“琼”或带“花”。

近年来,西岛对外界撩开了她神秘的面纱。水阔潮平的西岛,是开展海上运动的天堂,在这儿,摩托艇、拖曳伞、海钓、香蕉船、皮划艇一应俱全。西岛周边海域海水洁净清澈,是世界公认的潜水胜地,有国家级珊瑚礁自然保护区,奇形怪状光泽悦目的海洋珍稀动物玳瑁,经常出没于红珊瑚、扇子珊瑚、鹿角珊瑚、葵花珊瑚、冠状珊瑚中。五彩斑斓的狮子鱼、小丑鱼、青衣、神仙鱼,精灵古怪的海星、海葵、海胆、海螺、海蜇、珍珠贝……也在此安家落户,它们的游弋与隐匿、美丽与奇异,让这里成为一片迷人的海底世界。

沙滩上、榕树下,依然是西岛女民兵编织渔网的动人身姿。

守望

小桥流水,廊转花回;荷风轻拂,泉飞石立;亭台楼榭,曲径通幽;鸟翔鱼游,云动树移……在这样的美景中,搬一只小竹椅,在花间树下惬意坐坐,听听莺声燕语鸡鸣狗吠;或如一只野鹤,在林荫道中随意走走,看看奇树异草山花烂漫;也可像一片闲云,飘于北山泊于南岭,采一束野花,摘几串瓜果……亲切、温存、随意、自由自在,如此这般陶渊明笔下的田园诗意境,我又一次领略到了,在琼海伊甸园山庄。

四年前第一次来到这儿,当时就有置身“伊甸园”之感,徜徉其中,我与朋友们流连忘返。花开叶落斗转星移,春去秋来四载,人间多少沧桑。而四年后,伊甸园山庄庄主林保森先生笑吟吟地对我说,回头客人是我们最尊贵的朋友。

林先生是海南省政府命名的“海峡两岸(海南)农业合作试验区、休闲农业示范基地”的创办者,他将休闲观光农业首引到海南,民主党派中央领导和无党派人士代表考察团就推动两岸政治谈判、经济合作和“三通”问题对海南省进行考察时,选择的第一站就是伊甸园山庄,国宴上的杨桃、番石榴出自伊甸园山庄。

但林先生是个很低调的人,对于自己的成功、成就,他总是避而不谈。或许低调的人才能走得更远?

当年为伊甸园披荆斩棘,种花栽树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一晃却是三十年过去了,林先生感慨万千。他说一九八八年海南建省时他过来的,海南给他的第一印象太好了,“东北、深圳、江浙我都呆过,找不到这种感觉,现在我两只脚已深深陷入在海南。”是海南老百姓尤其琼海乡亲们的淳厚质朴使他留了下来,也从此改变了他的生活。他早已“将生命托付给了琼海”,年轻漂亮的四川籍妻子和天真可爱的两个女儿,也全都成了琼海人。“都是缘分。”他笑笑,他的笑语简短苍劲,但似乎说透了一切。

正闲聊着,忽然一只小松鼠驾临,我惊喜地奔向它,小松鼠鼠窜而去。林先生告诉我,总面积为一千五百亩的伊甸园山庄里,栽种的各类树木上万棵,水果有杨桃、枣子、番石榴、香水柠檬以及海南最甜的西瓜等,因此这儿成了不少珍禽走兽的乐园,山庄里有几十只孔雀、几百只野鸭、几千只鹩哥,有松鼠、狐狸、大蟒蛇,还有六只海南快绝种的皇冠啄木鸟等等。林先生反对对大自然的掠夺性开发,在伊甸园山庄里,他要尽可能地体现出人对环境的关怀,体现出人文关怀与自然环境的切合。

我沿着“菩提小路”,走过“和平鸽舍”,经过“孔府大院”(孔雀园),在“低头坊咖啡屋”小饮,聆听“星象广场”上的秋蝉声此起彼伏。林先生曾经把“穷”变成资源:没有电灯便没有光害,就可以看星星,海南的星星数量很多、特别干净,这么多、这么干净的星星,在台北是看不到的。那时候,他铺张草席在旷野的“星象广场”上露宿,体味着康德的心声:世上最美的东西,是天上的星光和人心深处的真实。

伊甸园山庄不仅维护着极好的生态环境,也处处是文化生态。懂得生活艺术的人,可以从平凡枯燥的事物中看出趣味来。

“人的痛苦来自欲望,欲望越多,人越痛苦,生活越简单,人就越幸福。人的幸福全在于心的幸福。人要懂得本分、知足、感恩。珍惜,才是福气。人要惜缘、惜福。有宁静,就享受,没有,也不强求。”林先生的话平淡中有深意。养心莫善寡欲,至乐无如读书。伊甸园山庄,更大意义上来说是林先生的精神家园。

林先生用这种“简单”的人生观教育和培养孩子。他不送小孩到国外上贵族学校,他说,小孩要长久在这儿生存,就必须本土化。他两个女儿都在琼海的普通小学念书,都会说流利的海南话,各自结交了本地不少小朋友。林先生教导孩子:念书很重要,但只是个基础而已,读书的目的应该是训练技能,以及培养人格、气度和对自己负责任的人生观。人有好身体,有创造能力,足矣。

不知这是山庄主人的本色,还是他的一种返璞归真,总之,在平常中追求超常、在超常中保持平常,一般人是很难做到的。

“您理想中的人生最高境界是什么?”我问。

“不敢想,没胆量去想,至今还没去想过。‘活在当下’,日子过得平安就好。已有的福气要多体味,还没来的福气不是福。人生无常……”林先生说着,目光迷茫起来。看来他是一个带着悲观情调的乐观主义者。历史的浩瀚、宇宙的广袤,最终显示出人生的无奈和个体生命的渺小,而这些感悟,显然他早已用生命的大悲大喜参透了。

对于海峡两岸关系,林先生则非常乐观,他说:“不管过程如何艰难,最后肯定会和平统一的,因为大团圆的结局最符合我们中国人的心理和利益。二十一世纪,世界是中国人的世界,应该有一个很团结的中华民族。我坚信自己能在伊甸园山庄里,守望到两岸统一同胞团圆的那一天。”

这是一种明智的乐观。

思想起

时光容易把人抛。恍然回首,我离开美丽的海南岛,离开生活过整整十年的海口市,也有好些年头了。

每每思绪飞回时,解放西路总是首先浮现于脑海。新华书店里,我多少次买过书也曾签名售书;斜对面的电影院,不少座位上可能还留有我的泪痕。每当看到三轮车,便会想起博爱南路的服装批发市场,想起头戴竹笠脚踏三轮车穿梭其中的海南妇女。中山路的东南亚风情骑楼,在我梦里出现过多回。和平大道、长堤路、龙昆北路、龙昆南路、南海大道、金盘路这一串线路,直到现在,我闭着眼睛依然能摸过去。

最忘不了的是“海口明珠”海甸岛。海南十年,我一直住在海甸岛。

海甸岛临江傍海,四周碧波万顷,有“中国威尼斯水城”之称,可惜我不会游泳,只到附近的海南大学游泳池狗刨过几次,生生辜负了身边这个“威尼斯”。海甸岛上的海甸溪,终年绿成一条翡翠玉带。

海甸二东路热闹非凡,大排档一家挨着一家,肠粉、清补凉、文昌鸡、加积鸭、和乐蟹、东山羊……“舌尖上的海南”在这儿应有尽有。几张桌子和一群凳子的组合,便是最受市民欢迎的“老爸茶庄”了,不到打烊时分,客人始终是满满当当的。刚坐定,一杯茶立即就放到了眼前,马上就有端着竹筐叫卖小吃的妇女趋前,多是澄迈花生,煮的炒的由着你挑。擦皮鞋的男子、捧玫瑰花的少女、弹吉他唱歌的流浪艺术家……鱼贯而来,熙熙攘攘的场景似一幅《清明上河图》。

民以食为天,这句古训在海口得到了很好的诠释。海口最大规模的食街叫金龙街,大概老板起名时想到了“饕餮”是龙王的儿子吧。

夜幕低垂,海甸三东路的酒吧一条街,是文人雅士、红男绿女的“好一个去处”。令海口人得意的是,它比北京三里屯酒吧一条街更有排场更富情调。且不说“哈瓦那”“苏格兰牧场”之类煽情的名称,也不说“昔日情怀”“至少还有你”的神秘氛围,单是门外那闪烁变幻的霓虹灯,就能勾住人的魂,让人欲走还留。不过海甸四东路上雅致的绿园茶馆、安静的鸭尾溪咖啡厅,才是我的“菜”。

月光清辉的夜晚,窗外的椰子树影影绰绰,总会引诱得我心猿意马,一溜烟就到了白沙门海滩。凉风习习、涛声阵阵、帆船点点,沙滩上的小木屋风情万种。呼吸着甜丝丝的空气,我有些恋爱般的陶醉。

再往北,海甸岛既接壤繁华又远离喧嚣。

大学校区、外国语学校、富豪宅邸、星级酒店,大多坐落于海甸岛。随着国际知名品牌酒店陆续入驻,寰岛、燕泰、金海岸……这些曾盛极一时的大酒店,如今风光不再。海达路上的“海口最大别墅群”,便见证了海南岛从“最大经济特区”到“国际旅游岛”的变迁、兴衰、沉浮。“一桥飞架南北”的世纪大桥,也已成明日黄花。“海甸岛新外滩”正在崛起,目标是“国内最美丽的海上家园”,让我这资深岛民心生憧憬。但我另有盘算,在琼州海峡对岸、距海口秀英港也就十多海里的海安,由我艺术老师徐玲玲的弟弟、新徽商徐小健先生领衔打造的“蓝海城市广场”性价比超高,在那儿倚窗眺望海口美气得很呢。

“美容美发”业在海南格外发达。在海口十年,我没少进美容美发店,洗发吹干、肩颈按摩一条龙,只花十元钱,享受一小时。定居北京后,起初最不适应的是不得不在家自己动手洗头发,麻麻烦烦的,每到这个时候就特别怀念海口。海口的足浴(疗)馆同样遍地开花,服务周到价格厚道,男女老少贫富贵贱都爱去。

在海口,无论政要、商贾,文人、雅士,农夫、车夫、引车卖浆者流,都能过得很滋润,都能找到最佳自我感觉。海口给她的每一个子民,都会打上深深的生命烙印。

阳光与我同行

因电视台要为我做专题片,我与编导、摄影师和主持人费尽周折,终于得以搭乘南航部队的军用直升飞机,前往心仪已久的永兴岛。它由珊瑚、贝壳沙堆积在礁平台上形成,是西沙群岛中陆地面积最大的岛屿,是西沙、南沙、中沙三个群岛的经济、军事、政治中心。

“哎罗哎罗哎罗/在那云飞浪卷的南海上/有一串明珠闪耀着光芒/绿树银滩风光如画/辽阔的海域无尽的宝藏/西沙西沙西沙西沙/祖国的宝岛/我可爱的家乡/……”飞行途中,我一直兴奋不已,反复哼唱着优美动听的歌曲《西沙,我可爱的家乡》,惹得四面八方投来各种目光。

飞机平稳降落。我站起身来,一回头,顿时惊呆了:单位一号人物被众人前呼后拥着,正昂首挺胸从后面往前走来。舱外的高温气浪已经涌入舱内,可与他四目相对时,我感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世界上就有这么不可思议的巧合!此刻,我铭心刻骨地领会了“冤家路窄”的涵义。

命运这个东西真是神秘莫测,江湖高人说我“命犯小人”,从我的过往经历来看,的确如此。我历来与人为善,从来不冒犯、不挑衅、不加害于人,对于高高在上的领导,更是井水不犯河水。然而河水却要侵犯井水。权力总是会不动声色地发出它的声音,人们也会于无声处听到它的声响。“大人”既欠大量,属下也大都懂得逢迎,我受到了诸多不公正待遇。为了消灾避祸,也为了表示弱者的抗议,那几年在单位里,我选择了消极避世的人生态度。

这一切,自然不足与外人道。不明就里的地方政府首脑,把我们这两拨“澳门新蒲京单位的人”安排到同一辆观光车上。汽车缓缓行驶,我如坐针毡,心境如同窗外的南中国海——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翻滚。大海对于有的生命来说,既是赐予者也是剥夺者,小生物的生杀予夺任由它主宰。大海的浩渺、历史的沧桑、现实的无奈,让我更是感到“人生卑微,沧海一粟”,同时顾影自怜:即使逃避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时运和小人的捉弄。

永兴岛怪石嶙峋奇洞清幽,海水湛蓝得犹如纯净的水晶,细沙洁白得好似闪亮的珍珠。在其陆地与海水的分界线上,我领会到了什么是“惊涛拍岸”。岸边有一片海棠树林,历经千年狂风巨浪屹立不倒。岛上的历史人文痕迹主要有:日本侵略者留下的旧炮楼、中华民国政府设立的“收复西沙群岛纪念碑”、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设立的“南海诸岛纪念碑”、中国人民解放军设立的“中国南海诸岛工程纪念碑”,以及“海洋博物馆”“守岛部队军史馆”。

汽车走走停停,每到风景奇佳处,摄影师就为我抢拍镜头。单位一号人物脸色越来越难看,我越来越惴惴不安,旁人都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压抑,他的秘书更是洞若观火。当一行人来到岛上唯一的一座土地庙前,奉天敬神的我却因为身无分文(我和摄制组同伴都把物品放在已经开远的车上)而无法聊表心意,失望、失神,我正欲转身离去,一直肃立在旁默然不语的秘书,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了过来。

我愣愣地看着他,纹丝未动。这太出乎意料了,猛然间我根本反应不过来,因为在那栋大楼里,他最清楚单位一号人物对我的敌视,何况那位“大人”正在一旁面带愠色地盯着我们。

见我木然,秘书把钱轻轻地塞到我手里,清晰地吐出三个字:“给你的。”年轻帅气的他,眼睛比身边的海水还要纯净,面容和煦得像轻轻拂来的一缕微风。

瞬间想起苏联理论家、革命家托洛茨基的话:“无论如何,生活还是美好的。”真、善、美在人间永存,如同海风千万年来不曾停止吹拂海岸,如同日月星辰亘古不变辉耀大地。

我低下头,默默地接过来。顷刻间,我听到自己心灵深处冰雪消融的声音。一行泪珠从眼角悄悄沁出,伴着温暖的海风腻在脸颊上。

我抬起头仰望天空。天际线退得很远很远,阳光穿越云朵的缝隙,在海面上热烈地迸射出万道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鲜花草木沁人心脾的清香。

调声悠悠

我初次听到儋州调声,是在多年前的一个秋日,在儋州市的东坡书院。东坡书院是海南岛重要的名胜古迹,北宋时期为纪念文豪、谪臣苏东坡而建,属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古老的东坡书院,矗立在茂密婆娑的椰林中,东坡笠屐铜像,屹立于姹紫嫣红的花丛中。书院里热带植物茂盛,一棵上百年的芒果树开枝散叶占据庭前半壁江山,使庭院显得格外清幽。书院内大殿和两侧耳房,展出苏东坡的诗稿墨迹、文物史料和著名的《坡仙笠屐图》。

一进书院,我就被一阵阵别致、动听的“山歌”吸引住了。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农妇装扮的中年女子蹲在台阶上引吭高歌,同时左顾右盼,她半是羞涩半是自得地笑着,眼睛里也充溢着笑意,于是,她那张并不漂亮的脸因生动而美丽起来,让我看得几近痴迷。不多时,几位山民装束的青年男子过来了,与她对起了“山歌”。她唱着唱着,声音渐渐弱了下去,随后她低着头掩着脸且唱且退。她消失了,一群年轻女子冒了出来,很快又有一群年轻男子拥了上来,青年男女各自列队,一边“对歌”一边手拉手做着优美的动作……身旁的人告诉我:这是调声,是用儋州方言演唱的汉族民歌。调声,这个饶有风味别有风情的名称,我顿时被它迷住了。

调声源自山歌,近似民间小调,山歌、方言、小调的美妙融合,使它成为独树一帜的民歌。它蕴藏着儋州几千年的文化积淀,是儋州特有的民间传统艺术,系中国民歌稀有歌种。它形式多样调式多变,旋律进行中还常出现调式交换和转调变化。它源于劳动生活,是一种以齐唱对歌、表演为主的民间歌舞文化。它多为情歌,往往采用男女对唱形式,曲调抒情流畅、节奏明快活泼、歌词简明易懂,儋州农村男女几乎人人能编会唱。

儋州老百姓通常以村为单位组成调声队,少则三五人多则数十人、数百人甚至上千人。对唱男女身着艳丽服装,分排两队相向而立,男唱女答此起彼落,旋律高亢欢快,具有鲜明的地方特色和独特的艺术风格。他们且歌且舞,男子动作刚劲有力,女子动作含蓄妩媚。每支调声队伍都有一个领头歌手,负责起调、领唱、指挥及选择歌词,一般先由男歌手领唱,再由女歌手唱答。调声还有一大特点是由唱谱代替音器和过门,此外,对歌不受时间限制,以“唱倒”对方为止,这也是调声引人入胜的一大特色。

调声如此动人,难怪电影《椰林曲》、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等,都采用了调声的旋律。是什么样的土壤,滋生出如此奇异美妙的一朵奇葩?

位于海南西部的儋州,充满神秘和诱惑,已建制两千多年。千万年来,北部湾的惊涛骇浪,一直冲击着它长达数百公里的海岸线。坚硬的土地和广袤的海洋,造就儋州人奔放、粗犷、宽厚、坚韧的品质,儋州人喜爱编歌唱歌,歌曲强劲如大海潮涌。儋州民歌包括山歌、调声、民间乐曲等,有十多个种类几百种曲调。苏东坡谪居儋州时常常听到“夷声彻夜不息”,遇赦北归途中还赞道“蛮唱与黎歌,余音犹杳杳”,可见儋州民歌的魅力。诗作“儋州自古称歌海,山歌催得百花开;人人都是山歌手,山山水水是歌台”,就是对儋州民风、民歌的真实写照。

关于调声的形成,在当地流传着两种说法:其一,汉代以后,中原避乱者和商贾逐渐入琼聚居儋州,在与当地黎族同胞杂居的生活过程中文化互融,儋州汉族地区逐渐出现类似黎族三月三的活动,每逢此时,各村男女青年纷纷聚集对唱山歌互诉衷情。其二,几百年前,儋州西南部不少地方是大片盐田,人们在田野上踩水车灌田、制盐时,为了活跃气氛消除疲劳,一边踩水车一边唱山歌,“车水歌”的旋律渐渐演变为调声。调声集中地反映了琼州音乐的发展过程,对研究海南古代音乐发展有重要意义和历史价值。

自二〇〇一年起,每年一度的儋州“调声节”,吸引着岛内外无数人士前来观看。

我受邀参加了首届“调声节”,目睹过大规模儋州调声的盛况:几十个方阵的调声队伍,每支队伍上百名青少年男女,全部身着色彩艳丽的服饰,他们手指勾着手指,或围成圆形,或排成数列,踩着节拍引吭高“调”。《天崩地塌情不负》《一时不见三时闷》《单槌打鼓声不响》是调声的经典爱情曲目,也是每次擂台赛的保留节目。伴随着震天的歌声,场上人人手舞足蹈,斑斓美丽的服饰流光溢彩。

男歌女唱亦歌亦舞的儋州调声,被誉为“民歌奇葩、海南一绝”,著名舞蹈家陈翘感慨道:昆明泼水节有舞无歌,梅州歌会有歌无舞,而儋州调声歌舞相融全国少有。

由于独特的艺术魅力,儋州调声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儋州被授予“中国民间艺术之乡”荣誉称号。儋州人“新年不唱老调声”,以编新歌为能、以唱新曲为荣,不断从中外歌曲中汲取新鲜养分,也是调声长唱不衰的法宝。

天地苍苍,调声悠悠。

杨海蒂,女,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首届高研班学员。著有文学、影视作品多部。作品入选百余种选本、选刊、年鉴、排行榜、教材教辅,被应用于高考、中考试题和高考、中考阅读判断题。获丰子恺中外散文奖、丝路散文奖、孙犁文学奖等。曾为澳门新蒲京记者兼节目主持人,现供职于《人民文学》,兼任文汇出版社“金散文”文丛主编、三毛散文奖审读委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