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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圣思:日记回顾徐中玉先生

编辑:澳门新蒲京 来源:文汇报 | 王圣思  2020年01月14日08:08

原标题:日记回顾忆先生

左起:王圣思、徐中玉、钱谷融

徐中玉先生在2019年6月25日仙逝,享年105岁。先生在我们学生的心目中是风骨魁奇之人,仅从先生离我们而去的那段时日网上流传的照片就可见一斑。还记得1978年我们考入华东师范大学,他给我们上课时严谨认真的和蔼态度,手拿一叠卡片,徐徐道来,这些卡片都是他在身处逆境的情况下仍坚持读书积累下来的知识结晶。这些都让我们动容,对先生尊敬有加。

我退休后十多年里,每逢四月新茶上市,学生总会寄来茶叶,我也总是借花献佛,去送给徐中玉先生和钱谷融先生分享品尝。有几次回家后有感于心,就记录下看望两位先生的情景。徐先生任中文系主任期间,开明宽容,所进行的改革更不用说了,让我们学生受益无穷。现在两位先生先后离我们远去,但先生的精神和风骨永远激励着我们追随他们。在此将当年的三则日记附上,作为对徐中玉及钱谷融两位先生的永久怀念。

2009年4月20日 星期一 阴转多云

今天下午去学校开点治疗骨质疏松的福善美药片,然后到系里拿信和杂志,收到《文艺理论研究》第2期。给徐中玉先生电话,说想去看看他。同意后赶到二村30号,用*打电话号码后四位,再打#,防盗门自行打开。上楼保姆开的门,问徐先生睡了午觉吗,保姆说睡过起来了。徐先生笑眯眯地从里屋走出来,头发雪白,脸色红润,觉得他不胖不瘦,已有94岁高龄了,但看上去比爸爸91岁时还有精神。我把安吉白茶一罐送上,他直说谢谢,并让保姆泡茶来。于是我与他聊起天来。

问起他的近况,他告诉我现在儿孙都在上海,常来看望他。他现在由小保姆照顾,有时也出去走走,比不上以前了,儿子不让他单独外出走路了。有时还会受邀外出开会,昨天前天还去了浦东,兴致很好。

徐先生指着手边的《收获》说,看到你上面有一篇文章,挺长的,还没来得及读,是写什么的?哪一类的?我说,是史料性的,写我父亲和杜南星先生的交往,他们都住过北平甘雨胡同六号。他说知道南星是诗人,但与他不认识。

他说:你看,我这里到处是书,别人送的,有的还捆在一起,没来得及打开呢!我还有些大部头的书,放在我儿子家里了,他们地方大些,不然我这里更没法放了。

徐先生思维依然清晰,提到《文艺理论研究》是他最高兴的事,现在扩充到25万字。我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最近的一期翻看,他见之高兴地说:“就是这本,你拿到了?”他说刊物在外名声还是比较好的,不收版面费,投稿的文章很多,但要筛选。现在采用三审制很好,他还是要看稿,同时要求初审删掉的文章仍拿给他看看,他怕年轻人只按自己的口味喜好决定取否,把有的文章轻易否定了,还是要容纳不同的观点。这份刊物他办了三十年,徐先生连说:“三十年啊,三十年!”里面确实渗透了他的心血,他让我看沙发边上的一堆牛皮纸口袋,说,那都是要看的稿子。我看到他那么高龄还这么忙,怕打扰他做事,想告辞,本来也就是因为有新茶想送他尝新而已,不想多耽误他的宝贵时间,但老先生仍挽留我:“再坐一会儿,再谈谈。”

“你还是要写,尽管现在投稿的多,但我们还是要保证质量,也给我们刊物推荐好稿子。”我表示会尽力的。他如数家珍地谈到我们系的几个刊物:除《文艺理论研究》,还有《词学》本来是施蛰存先生主编,现在马兴荣老师在做,和《古典文论研究》一样,一年两期;还提到原先为自学考试办的《中文自学指导》现在改名了,刊名记不清了,但重新定位,给现当代文学,由陈子善负责办……这样我们的刊物各有重点,情况不错。学校出版社历任社长都拨出办刊的经费,尽管不多,但还是很给予支持的。在全国高校我们的刊物算多的了。

徐先生一如以往的风格,仍关心着系里和学校的事情,而且消息灵通。他觉得年轻人现在出国访学的机会多,回来在系里发挥作用,很有希望。可以看得出老先生对青年教师比较满意,也寄予厚望。

怕老人说话太多劳累,我也就告辞了,希望老先生多多保重。

离开徐先生家,又打电话给钱谷融先生,他也在家,清楚地交代我如何摁防盗门上的号码。走上三楼,他已开门在等待了!从窄窄的走道,走入他平时接待客人的房间,也与徐先生一样到处是书。小圆桌上挤放着咖啡餐具,钱先生还是一句老问话:“喝咖啡,还是喝茶?”我拿出白茶,说,送您一罐新茶,安吉白茶。钱先生说,那你喜欢就喝白茶了?我说白茶是送您的,我刚在徐先生家喝过茶了,您不要忙了。于是钱先生坐在书桌前的圈椅上,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原先可以坐人的沙发也已堆满了书,旁边的书堆上有一本打开的《上海文学》。看上去钱先生胖了一些,仍戴着标志性的法兰西无檐小帽,脸上流露着温和的微笑,直说,“好久没见你了,好久没见你了”。我问他身体可好,他指着堆满书的书桌说:“我很懒惰,什么也不写,不看。”书桌上堆书的缝隙中已落下了不少灰尘,看来钱先生甚至无法像我父亲那样刨个坑写作了。但我知道,钱先生是性情中人,他这样说是自谦,他只有在有感要发、有话要说时才写,写一篇是一篇,经得起时间的检验。而这也正是我希望自己能向他学的。

我问起殷国明还来陪先生下棋吗,钱先生说,还来,每周两次下午。这倒也需要常性。学生中还有杨扬常来看他。对陈子善老师的史料功夫他很肯定,认为在这方面可算是最有功力的。

钱先生说你父亲是好人,然后问:“我的那本《闲斋忆旧》你有吗?”我说:“有,去年我来看您,您送我的。”“里面收入了我回忆你父亲的那篇文章吧?”“是的,您写得很好。我理解父亲的诗有时会以外在的情况为依据,觉得年少的他写这样的诗好像是在强说愁,而您说喜欢我父亲早年的诗,则从诗本身来感受,我看后很受启发。”钱先生微笑地倾听着。又向先生提及当年听课时的触动,钱先生坐在讲台前,微眯起眼睛,说道:“这老头写得真好啊!”他讲的是老托尔斯泰是如此沉浸在对自己作品的评价中,但我们的感觉是钱先生仿佛沉浸在老托尔斯泰心中体悟着他的感受。这一幕定格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每次到钱先生那里总像小学生等着老师发问,功课完成得如何了?确实,钱先生每次都会询问:“写了些什么东西?”若有段时间没写,听到这样的问话就会发怵,不好意思起来。但钱先生只要听说我还在写文章,就会鼓励我继续写下去。所以每次从他家出来我总会对自己说,别放松,不要辜负老师的期望。

2011年4月14日 周四

今天上午10:50给徐中玉先生打了电话,说是下午想去看看他,他应答得很清楚,同意,并告诉我他中午稍稍休息一下,所以我打算下午2点多去二村看他。带去了学生送我的安吉白茶,并带了我编选的海上百家文库之一的《辛笛卷》,其中收入爸爸写过两首旧体诗赠予徐中玉先生,一是庆贺他八十岁生日,一是庆贺九十华诞。

先生兴致不错,先谈及治学的经验:选几个课题,多积累,多看书,然后才能发表意见;然后又谈及办刊经验:尽力提携年轻人。来稿有几种情况:不用的稿子,可用可不用的,可用的。每月都有一二百篇,大多不适用,但也有些修改后是可用的,那就提出修改意见让作者再次投稿。

先生的提携让很多学子感同身受。外地学生教师投稿,只要写得好,他就会采用,给作者很大的鼓励。

2012年9月27日 星期四 晴天

这段时间忙着准备京沪两地为老爸举行王辛笛百年诞辰纪念座谈会,提供高像素照片,初拟邀请与会人员名单,校对两部书稿《看一支芦苇——辛笛诗歌研究文集》和《辛笛集》五卷本两遍,把我忙得够呛。会议同时还拟邀请徐中玉先生和钱谷融先生。我想请这两位98岁和94岁两位老人与会的话,还应该再去拜访一次。

下午1:30出门,带了两罐西湖龙井,买了猕猴桃各10只,是那种新西兰金果,口味较国内产的猕猴桃更甜,分别送给钱、徐两位先生。上半年4月和曾是研究生同学的香港女作家王璞去看望两位老先生,我带给他们安吉白茶(每年送一罐),他们都还记得王璞。我俩合请他们在小区对面的饭店午餐,钱先生心绪很好,徐先生则略显老态,走路需人搀扶。半年不见,钱先生还是老样子,脸色很好,看见我们很高兴。钱家正好有常州老家的来客,拍照聊天,另有一位夏中义的博士、殷国明的博士后,现在上海大学任教。大家交谈甚欢。

我请钱先生参加10月23日老爸百年诞辰纪念座谈会,他有点感慨:你还特地来请,我肯定会去,介绍给老乡说辛笛的为人很好;这也是老人每次见到我必说的。我也向他的老乡介绍钱先生在我们学生心目中的印象,给我们讲“文学的魅力”,实际上我们看到的是钱先生个人的魅力、情感投入。钱先生写文章从没有虚头,总是写出自己的真实情感,这对我们学生影响很大。钱先生哈哈笑说:“圣思,你这是第一次如此当面夸我;课上得学生喜欢听,对老师来说还是最开心的。”我也笑答道,以前在先生面前不敢夸,现在向客人夸先生也就应该的啦。尽管我每次去看钱先生,他都会像老师检查学生功课一样地问我:写了什么没有?总是嘱咐要坚持写下去。我则像小学生一样忐忑不安地回答,写了几篇。但转身我又会安慰自己,我是学习钱先生自谦的那样:我是懒散的人,散淡的人,其实我知道先生只做真性情地写作,写一篇是一篇,绝不写浮泛的文字。这也是我至今不是多产的原因?

而关于“文学是人学”,钱先生说是许杰先生建议加“论”字,即论“文学是人学”。其实这一原说也不出自高尔基,钱先生在上世纪90年代看到泰纳的《英国文学史》序言中,提到“文学是人学”。这说明有时并不知晓别人的说法,只是由于大家都是出自内心的感受和情感,自然想到一起而已,也就很难说谁先谁后了。钱先生的身体精神都不错。每天上午在师大二村的健身苑走路,傍晚则去长风公园走走,有时会碰到徐先生,互相打招呼。两位老先生互相尊重的友谊让我们感动。我坐了半个多小时,起身告辞,钱先生一直送到门口,并再三应允会参加座谈会的。

我又给徐先生打了电话,保姆接的,我告诉我来看徐先生,不用让他接电话。直上三楼,保姆开门,我走进去,只见徐先生已面带微笑地站在卧室门口等我了,同样拿出西湖龙井和猕猴桃孝敬老人——东西不在多,心诚就好。坐到徐先生近处与他交谈,他已有些耳背了,要大声说能听见。现在生活很有规律,每天保姆搀扶他在公园走一二小时,上三楼也不吃力。一头银发,腰板挺直,真可称得上精神矍铄,和半年前相比,98岁老人似不再显老态。除走路外,每天看书读报五六个小时。他一定要送我《文艺理论研究》和《现代中文学刊》各一册,有的文章上还划了重点线条。尽管他说脑子不行了,记忆力很差,但面对面的谈话,思路清晰,表达恰当。说起自己四世同堂,很是高兴。8岁的重孙聪明得很,与曾爷爷交谈没有问题。先生对刊物的喜爱如同对重孙的赞美,指着《文艺理论研究》说,现在收入了英文评论文章;《现代中文学刊》也办得很有特色。徐先生说他会参加辛笛的纪念座谈会,只是和辛笛交往不多。我说,您做作协主席那时还和父亲一起接待外宾,他说那倒是的。半小时后怕老人说话太累,也告辞出来。走在秋天的阳光下,心里也是暖暖的。

父亲曾赠给徐中玉先生两首旧体诗,系里老师认为写得恰当,在此就引用为结束语吧:

祝徐中玉教授八十寿

博雅求新,老而弥健,学术文章,世所共仰。

每钦忧患见精神,通达清纯八十春。教席文坛专博雅,晚晴何日不怀新。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十一日

祝徐中玉先生九十华诞

从来学术贵坦诚,何意因循左独鸣。

二〇〇三年春

为2019年12月21日徐中玉先生追思会而写于上海西南一隅